
2019年10月1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日,喜迎新中國70周年華誕之際,大白新聞與湖北紅軍精神研究會聯合策劃,深入老百姓身邊,聽他們講曾經親歷的紅軍故事。今天這個故事圍繞一棵千年銀杏樹,講述銀杏樹下一家四代人的紅色故事。
盛夏清晨,大別山主峰腳下的一個小山村,年逾八旬的父母照例早早起床,在門前的白果樹下來回忙碌,偶爾深情凝望見證家族風云的枝椏。“四壁峰山滿目清秀如畫,一樹擎天圈圈點點文章?!边@棵主干不到一米粗的銀杏樹卻有著近千年的歷史——幾個人才能合圍的樹樁上,鐫刻著萌生主干幾度砍伐的歲月傷疤。
“迎軍樹”現狀
“進程歷歷皆羅列,旭日光芒照眼紅。”我黨領導的革命隊伍“三進三出”大別山,黃岡土地歷經先烈鮮血浸染英雄輩出,作為腹地普通一角的羅田也因地勢險要,成為敵我雙方“拉鋸戰(zhàn)”的“鋒面”之一。羅田北部上堡九資河“太陽寨”一處本不起眼的山坳口,因為留下先輩征戰(zhàn)的紅色足跡,也留下不朽的戰(zhàn)斗詩行。
上個世紀30年代初的一個深秋,國民黨“白色恐怖”籠罩下的大別山區(qū)更顯一片蕭瑟。夜幕低垂,昏暗的梓油燈下,年輕的私塾先生、姥爺洪清溪正在黃草紙上批改幾位學童的“描紅”大字。近期“鬧紅”厲害,百姓驚慌失措,紛紛牽牛趕豬、埋谷藏糧舉家跑進深山“躲反”。姥爺有教學童的重任,覺得自己做的是教書育人的文雅善事不會惹人,加之年輕氣盛就選擇了“留守”,但還是叮囑姥姥王賢英帶著幾個學童夜里躲到床底下休息。
清晨,姥姥開門去水井提水做飯,剛要路過白果樹下,只聽見“啊”的一聲尖叫,水桶掉在地下。姥爺跑出來一看,只見七八個牽絲掛綹、衣衫襤褸“當兵的”頂著露水、抱著槍,靠著白果樹萖子打盹。
“老總,你們是……”盡管有過一次給國軍后勤“當挑夫”的經歷,但面對這么多扛槍的,姥爺還是打了一個激靈,硬著頭皮上前打招呼?!袄相l(xiāng)別怕!我們是路過的紅軍,也是窮人的隊伍?!鳖I頭的集合隊伍,操著外地口音上前耐心解釋。
“如果要搶東西傷害我們,昨晚就動手了!”姥爺邊想邊壯著膽子邀戰(zhàn)士們進屋烤火驅潮。望了望比她小不了幾歲的戰(zhàn)士,姥姥掃出米缸里僅有的小半升米,淘好全都倒進了火塘上的鐵罐里,又到菜園子里找了點南瓜、紅苕切碎加了進去。一鍋菜粥做好了,“我家新收的稻谷怕被國軍搶走了,還沒碾出來。你們將就一下來點稀的!”姥爺找出請客才用的碗筷張羅著大家“過早”。
臨別時領隊的面露難色地說:“大哥大嫂!真是對不住了,我們手頭也沒款子了,更沒啥值錢的留給你們。但你們家這顆白果樹打老遠就能看得見,先生也是個斯文人容易接近,我會讓后續(xù)的隊伍路過時補上糧錢。我們的行蹤也請你們保密!”
幾天后,“躲反”的鄉(xiāng)親們陸續(xù)回到各自村莊,一家老小把這事都“忘了”。可沒過幾天的一個傍晚,銀杏樹下的大門被敲響,一個低沉的聲音小聲喊道:“先生!請開門!”姥爺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大門。門外站著三五個扛著槍的,從他們的裝扮以及和顏悅色的表情中,姥爺明白了對方是誰。
果然,他們是從霍山、英山方向打過來的紅軍,路過本地北上金寨,這次是根據前面隊伍交辦、循著“白果樹”標志,找上門送糧錢的。“你是同情紅軍的好心人,也是文化人,能不能為我們部隊上做點事呢?”這一夜他們談了很久……從此以后,隔三差五會有人敲開白果樹下的家門。姥爺還經常在戰(zhàn)士們帶來的紙張布匹上書寫著對方需要的標語、口號,還有他們需要教識的大字。幾年后,這支部隊再也沒見露面,姥爺的私塾也藏起“勞動小學”的名號,策略性地改教國民黨政府審批的統一教材。但姥姥卻唱熟了一首自編的“哄夜歌”:“映山紅開對面寨,喜迎紅軍進山來;雨灑梨花落一地,白花開了紅花開。樅樹蔸下映山紅,來了紅軍為工農;雨灑梨花落一地,寨上鮮花映山紅……”
據后來的史料記載,紅軍時期英羅霍等地區(qū)依托當地開明人士創(chuàng)辦的傳播進步思想和先進文化的私塾有數十所之多,再往后他們有了一個響亮的名字叫——“列寧小學”。銀杏樹下紅軍當年駐扎時用過的飲水井、石磨碾槽,至今還有遺存。
列寧小學舊址
再往后,侵華日軍的鐵蹄逆長江踏至武漢,國民黨正規(guī)軍“武漢會戰(zhàn)”失利后向大別山腹地收縮,活躍在附近的紅28軍同國民黨軍談判成功暫時合作攜手抗敵。1939年1月,金寨方向派出一支抗日歌詠隊來到羅田,深入鄉(xiāng)村學校教唱革命歌曲,宣傳救亡運動。
正在僧塔寺上堡葉家墩讀初小的大伯父王脈生和指腹為媒的姑父官楚珍,聽著《救亡進行曲》《義勇軍進行曲》《流亡三部曲》等歌曲,也加入了抗日歌詠隊的行列。他們瞞著家長偷偷打聽找到了在薄刀峰一帶堅持敵后抗日的紅軍游擊隊,要跟他們一起打鬼子。領隊的詹隊長、彭隊長說他們年齡太小沒同意,但卻交給了他們一項光榮的任務:利用上學路過敵人碉樓的機會刺探情報,到集市上幫助買豬油、洋火等物品。幾年下來,他們兩人儼然成為游擊隊伍中的一員。
一次奔襲金家鋪吃大戶的戰(zhàn)斗中,他們跟在隊伍后面“見習”、放哨。夜里行動很成功,但一早醒來卻發(fā)現隊伍跟丟了并且常住地點轉移,二人只好悻悻地回到家鄉(xiāng)。此時,他們與紅軍的頻繁交往,已經引起土豪大戶們的注意,苦于沒有直接證據和顧及“國共合作”的面子,幸免遭到保長鄉(xiāng)丁們的懲處。
直到1944年張體學領導下的一支手槍隊在當地打出軍威后,二人又正大光明地找上部隊。憑著對當年游擊隊交往經歷的詳盡描述,被確認為“自己人”,二人正式入伍成為手槍隊成員。國共合作破裂,他們先后經歷了掩護大部隊突圍等戰(zhàn)斗,轉戰(zhàn)在家鄉(xiāng)的崇山峻嶺。
1947年夏際,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沿途遭受了國民黨正規(guī)軍、地主土頑“小保隊”的層層阻截,接應他們的縣大隊手槍隊也經常面臨著殘酷的考驗。同年11月17日,劉鄧首長在羅田石橋鋪召集第六縱隊團以上干部會議(史稱“石橋鋪會議”),部署剿匪行動,為大部隊生存和保衛(wèi)地方政權掃清障礙。
為營造聲勢、擴大剿匪戰(zhàn)果,一批被我軍抓獲的“小保隊”土頑被就地鎮(zhèn)壓。幾名對紅軍懷恨在心的地主武裝分子臨死前串供誣陷大伯父、姑父是他們安插在紅軍里面的“坐探”??蓱z才20歲出頭的一對“郎舅”被當成敵頑誤殺,直到解放后得以平反昭雪。
1948年的春天,劉鄧大軍躍出大別山,姥爺組織當地鑼鼓隊,站在門口寨前的巨石上,用當地的東腔“哦嗬調”唱著自編的歌曲歡送大軍出山:“大別山,天了光,全中國要解放……”自此,后人就叫這座山寨為“太陽寨”,紀念為窮人帶來光明的共產黨及其隊伍,那塊巨石也被稱之為“送軍石”,門前銀杏樹也被稱為“迎軍樹”。
“迎軍樹”“送軍石”畫作
附近野戰(zhàn)醫(yī)院救治老百姓、戰(zhàn)士尊重民間習俗等“魚水情深”故事,一直流淌在當地老百姓的茶余飯后。劉鄧大軍躍出大別山前還在今九資河鎮(zhèn)(僧塔寺)召開了最后一個有史料記載的會議(史稱“僧塔寺會議”)。
沐浴著兩代人的紅色光輝,聽著抗美援朝凱旋將士的故事,父親王開明也曾熱血沸騰準備參軍,后因名額限制未能如愿。但他心中的紅色火苗始終不曾熄滅,直到我參軍入伍后再次燃旺。20多年前,他成立了全國首家(《中國青年報》報道)軍屬民間聯誼組織“軍屬之家”,軍屬間進行互幫互助的同時,利用軍服軍品、喜報獎狀、文物史料等進行國防教育,他們的事跡被中央媒體多次報道,得到幾十位將軍、離退休老干部的題字勉勵。
到了我們這一輩,自然形成盡忠報國的家風,愛彬、隆輝和我等幾位堂兄弟自覺接受祖國挑選,先后服役于大西北、東北、華中地區(qū);沒有參軍的兄弟姐妹、表親及各自家庭,或勤勞致富,或教書育人,或救死扶傷,或樂為公仆,奮發(fā)有為且公道正派。下一輩的本家親戚朋友中,有10余人參軍入伍,遍布各大軍種,多人立功受獎。他們當中,復原轉業(yè)的,成為各行各業(yè)的先進骨干;繼續(xù)服役的,仍在為國盡忠。
今年“七一”前夕,縣人武部和鎮(zhèn)黨委再次組織黨員、復退老兵和軍屬在銀杏樹下回望當地紅色歷史,引領大家“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為建設美好家鄉(xiāng)、實現中國夢不懈努力!
7月1日,央視記者采訪關于“迎軍樹”的故事
這就是一個普通家庭綿延四代的紅色故事,它是老區(qū)紅色文化的一頁縮影,必將被老區(qū)人民續(xù)寫、連綴成更加精彩的華章!
作者:紅旭,中共黨員,某部軍人(本文圖片由作者家人王一淳提供)